第442章鸳鸯叠被
装点一新的敖府，空气里仿佛也弥漫着喜气。
冯蕴和裴獗到达的时候，敖家人在供奉祖先的家祠里祭祀，只有裴媛在外面张罗……
崔稚跟在她的旁边，忙前忙后。
冯蕴观察，崔稚在裴媛身边的地位，半点不比常在身边侍候的几个仆女低。
她肯定是更合裴媛心意的……
只不过，官奴之身，再怎么喜欢，也顶多能抬一个妾室了……
崔稚以前就不是太多言语的人，如今更是沉默，默默地弓着身子上前，跪在木桌边，为裴獗和冯蕴奉上茶水果点，又默默端着托盘退下去，看上去十分恪守本分。
冯蕴听到一声低泣。
冯蕴之前看过陪嫁人员名册，猜她可能是阿米尔的奶娘。
从此真的是个大人了。
“阿舅和舅母稍事歇息，外甥去听父母训话。”
他匆匆而去，走得很快。冯蕴端着茶轻抿一口，抬头便只看得到一个背影了。
恰好阿左和阿右跑进来，冯蕴转身招招手，唤他们过来，便陪孩子说话，不再理会他。
只有敖七知道，自己不快乐。
“阿舅，舅母。”
大家都很好奇。
两个小孩子跑得快，这才入了厅堂，敖七很快便跟过来了。
痛。
敖七的视线若有若无地从她脸上扫过，英俊的脸上看不出半分情绪，左胸下竟是痉挛般微微一抽。
一身喜服，将敖七衬得更为沉稳，严肃。
很美的。
敖七双手交叠，左手按在右手上，掌心向内，慢慢叩下，头一直低到碰上手背才停下来，动作缓慢。
两个仆女模样的人走上前，与她一样红着眼睛，说了几句冯蕴听不懂的方言，然后擦干眼泪，跟着人群往洞房的方向流动。
鬼使神差，如邪魔的召唤，一点点收回，又一点点泛滥……
“看不到也好看。”
“肃静，肃静。”
现在的她，越发喜欢这种略带野性的美。
敖七率先屈膝，跪倒在地。
敖七面无表情地握住，当着众人的面，在哄堂而响的欢笑声里，牵着阿米尔往洞房走去。
她的肌肤，没有中京和安渡的女子白皙，是健康的颜色，鼻梁高挺，眼窝很深，眉色很浓，走路的姿态也不像中原女儿那样步态轻盈，即使身着喜服，也藏不住那一股浓浓的异域风情……
黄昏将至，敖府里欢声笑语，冯蕴再不能像之前那般静坐小憩了，她这个当舅母的人，得出面帮裴媛招待宾客。
也不知为何，想到敖七，她脑子里每次出现的，都是那个笑得露出八颗大白牙，手上用草绳拎鱼的少年郎……
-
明媚的太阳从木窗里飘过，渐渐消失。
她眼睛盯着裴獗，脑子里想着萧呈和冯莹，低低嗤笑一声。
瘦了。
敖七是今儿天亮才赶回家的，也就只换了一身衣服，就跟着敖政去家祠里祭拜祖宗，很多事情还来不及交代。
喜堂上安静下来。
“我都看不到脸……”
长者一声长吆，敖七缓缓吐口气。
很俊。
就像空气里弥漫的香火味一样，他整个人有一种迟暮的，钝然的麻木。
冯蕴半眯眼扫他一下，“那你快看一看。这般光景是要如何？你大外甥方才娶妻，难道就要纳妾了不成？”
礼仪不算繁琐，但到夫妻对拜时，两个人好似都有点耐心用尽，草草表示一下，便直起了腰杆。
大婚之礼，庄重肃穆。
裴獗不知在想什么，淡淡抬眼。
小孩子天真的言语很暖人心，不知道阿米尔是不是听到什么，脚步略略一顿，似乎想回头看来，身侧的喜娘扶她一下，她控制住自己，略略低头，用团扇将脸掩住。
阿米尔迟疑一下，也默默跪在他身侧。
裴獗：“嫉恨又如何？”
拜天地祖宗，是九拜中最重之礼。
等祝词说完，长者合上喜帛，昂首挺胸看着堂上的新人。
冯蕴看他不以然，“当我没说吧。”
冯蕴抿一下嘴，“我不去了吧。”
两个人坐下寒暄了几句，外头便有仆女急匆匆跑进来，面带喜色地道：
“来了来了，新娘子的喜轿抬过来了。”
阿左和阿右一直跟在冯蕴的身边，小脸红扑扑的，双眼满是快乐。
一个身着黑色宽衣的老者，应是敖家的长辈，拿着喜帛念了长长一段祝词。
时下的世族婚礼，较之以前简单，婚礼的仪制也因为人口的迁移，变得多式多样，屏弃了许多传统，甚至有人将婚服做成纯白无瑕的颜色，以追求自然、返璞归真，渐渐盛行……
又长个子了。
他不该长大的。
他似乎不明白，这个崔稚和家宅不宁有什么关系。
敖七走到冯蕴和裴獗的跟前，拱手行礼。
敖七垂眸，“多谢阿舅指点，外甥自当铭记。”
新娘子长什么样子……
马合大酋的女儿名叫阿米尔，冯蕴站在人群里，看着她落轿，看着她执扇遮面，款款走来。
裴獗看过来。
“舅母，我大兄来给你和阿舅请安了。就在后头……”
如此反复三次，再拜父母高堂。
男人似乎永远也辨不清女子的情绪。坏女人也往往比好女人吃得开，更容易让男人倾心，从而轻易拿捏他们，为所欲为。而一味付出的好女人，往往只能得到一个悲惨下场，还被那些被坏女人伤害的男人，啐一口“没一个好东西”……
“拜！”
淳于焰是和涂伯善夫人一起进来的，男宾被迎到前厅，冯蕴便将涂夫人带到了招待女宾的小花厅。
脚步沉重，冯蕴抬眼望去。
他的声音很平静，不见厉色。
裴媛待敖政冷淡，敖政便处处小心，时不时要看一下她的脸色。
“良缘缔结，从此就是大人。勿妄言，勿妄思，勿妄行。”
一个无关紧要的仆从。
“跪！”
冯蕴看着他的表情，突然想笑。
像裴獗这种男人，目光自然看的是远方，而不是家宅，他大抵很难放低视线去看一个小女子，会在一座大宅子底下掀出多大的风浪……
“我们的嫂嫂好好看。”
冯蕴露出一个笑脸。
冯蕴突然侧目，问裴獗。
他摸不着头脑。
此刻，大抵是忍不住了，泪如泉涌，哭得很是伤心……
少年敖七停留在了花溪村的阳光里，而他，是那个身上负着重担的敖将军，在逐渐成熟的认知里，迫使自己去做出痛苦但正确的选择，慢慢割裂年少时那一份最纯粹也最热烈的单相思。
出于同情，给她一个栖身之所罢了。
阿米尔再一次犹豫，好似隔着团扇在观摩敖七是怎么拜下的，然后才依葫芦画瓢，稽首而拜。
冯蕴也看不到全貌，只看到了团扇后的一半张侧脸。
冯蕴看着他们，居然很得乐趣。
红尘俗事里，百家有百事，各有无常。
要拜天地，还有人吵吵嚷嚷，便有人前来制止。
裴獗道：“那是他的家事。”
“礼成！”
“没看。”
方才大家祝贺新郎新娘的时候，她一直在笑。
冯蕴微笑端坐，没发一言。
不是太痛苦，也没有太消沉……
“三稽首。”
这时有人将新娘子的手，交到他的手上。
“反正我是不信，这般境况下，她的内心，没有埋怨和嫉恨……”
当然，她越是如此懂事，裴媛便会越心疼她，越对她内疚……
说崔稚，与他何干？
敖七有福分。
冯蕴在心里由衷地叹。
“阿米尔……”
她侧目，是一个穿着长袍外罩的妇人，头上戴着一顶毛茸茸的毡帽，是从遥远的黑背峡谷陪嫁来的。
“快看，来了来了。”
敖七眼皮微动，没敢再看她，拱起手揖拜告退。
裴獗问：“要去闹洞房吗？”
“再稽首……”
裴獗嗯声，看着他。
“这个崔四娘子，你怎么看？”
最后，才是夫妻对拜。
她蓦地发现，敖七清减了不少。
裴獗嗯声，“那入席吧。”
黑配红，很衬敖七。
裴獗抬抬手：“去吧。”
“嗯，我们的阿嫂，肯定是好看的。”
但敖家仍遵循旧礼，喜服为玄纁之色。
这才叫纯粹自然，返璞归真吧？
宾客们嘻嘻哈哈，不时传出小孩子的尖叫声，又很快被大人制止。
大婚之日，新郎官自然是最忙的。
“天德相合，明堂吉期。羣祥既集，配尔夫妻……佳偶天成，鸳鸯叠被。子孙绵延，显耀光辉。德修宗祠，千古传承……”
嫉恨就会搞事情啊。
新郎新娘吸引了堂上无数的目光，大家都在笑声里感受喜悦……
还是会痛。
裴媛和敖政和离后，在人前始终有些不对付。
怎么就挨了她眼刀子……
冯蕴看他漫不经心的样子，轻忽忽一笑，“你也不想你大外甥家宅不宁吧？”
对男子来说，娶一房小妾当然不是事儿。
裴獗：……
堂上庄重，肃穆。
冯蕴幽幽叹息一声。
他有时候不能接受，过往美好竟会如此短暂……
没有歇斯底里的疯狂，就那么淡淡地远去，如浸在一池冰水里，死不了，也活不成……
褪去少年气，他已是个高大俊朗的年轻将军了。
他伸出手来牵着冯蕴，稳稳的，十分有力。
冯蕴抬头看他，莞尔一笑，一起携手走到花厅门口，然后与他分开，去了女宾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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